所以,《西游记》中的猪八戒一出现,几乎带有横空出世的意味了——人们厌倦了说教、苦难、高贵等等一切,那些或遥远、或紧张,至此,终于有一个平易近人的喜剧形象可以让人松口气了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猪的形象并不能与“可爱”相联系,而是以“妖怪”的形象出现。《山海经》里的“屏蓬”,就是一个两头的猪怪;在《淮南子·本经训》中,被后羿捕捉的“封豨”则是个大野猪精,有神话说封豨后来变为黄河水神河伯、冯夷,是嫦娥先前的两个丈夫,冯夷因向后羿索妻而被射杀,这有些像希腊神话里因宙斯的风流而引出的那些故事;《搜神记》里的“母猪精”与陌生路人同宿,相当于后来《聊斋志异》里的狐狸精,只可惜原形不够妖媚;而唐人牛僧儒《玄怪录》里的黑猪精,是个强抢民女的大妖怪;北宋的《太平御览》、《太平广记》中也有类似“黑猪精”的故事。唐人杜光庭《道教灵验记》中的天蓬元帅分管天河、总督水兵,而天河与地面的黄河对应,天蓬元帅便与野猪精“封豨”变成的水神河伯、冯夷合为一体。而这些,几乎都可以成为《西游记》中猪八戒的前身。
玄奘取经是个真实的历史事件。这一对佛教的传播有着重大意义的远行,被他的门徒辨机辑录的《大唐西域记》纪录下来,广为流传。辨机不可避免会以宗教家的眼光去描绘异域的景象,这部分内容更加受到对佛法没有太多了解之人的喜欢,离奇的故事便开始流传。在后来的许多版本中,玄奘反而成为了一个线索而已。猴行者、“深沙神”已经出现在北宋的故事中,直到元代杨景贤做杂剧《西游记》,师徒四人的框架才基本成型,种种故事便投入这个框架。猪八戒的名字最早出现在元末《西游记平话》中,不过是“朱八戒”而不是“猪 八戒”。这个在取经最后的证果香华会上的净坛使者,一直到《西游记杂剧》中才变为“猪八戒”,这主要是为了避讳,因为明朝的皇帝姓朱。而这改姓,倒无意间让名字与本人更贴切了。
按照常理,一个人物有个高贵的出身,人们看待他的眼光就会宽容许多——若此人行事洒脱,会被认为理所当然;若性情疏懒,则可看做不拘小节。猪八戒在这一点上,原本是占了优势的——堂堂天蓬元帅下凡,这官职是弼马温无论如何也无法相比的。而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,从形象、性格、习性、到理想,完全是普通人式的,包括缺点。
他相貌丑,不会给人压力,也不会挑剔伴侣的相貌。那高翠兰二十岁也不曾配人,必定算不得美丽,八戒却让她穿金戴银,四时有蔬果吃,关心她的长吁短叹。“四圣试禅心”时,被三个女儿耍得团团转,知道年轻女孩儿不喜欢他,便差点要把丈母娘招了。说他好色,其实不过想把自己认真推销出去,落一个好人家过安生日子——倘若当时高家不嫌弃他是妖怪,必定仍要跟高翠兰过那乡村生活;即使被赶出了高老庄,仍然念念不忘,取经路上一有退意就想回去。如此专一的汉子,实在难得。
他心态好,他的梦想是男耕女织式的,非常容易满足。唐僧那般执著于一项事业的人固然值得钦佩,千百年来人们却已经钦佩了太多这样的形象。而八戒勤谨憨厚本分,扫地通沟、搬砖运瓦、筑土打墙、耕田耙地、种麦插秧,这些事情一一做来并自得其乐,不是正符合了劳动人民的生活理想么?他能吃是因为身形庞大,做活又要出许多力气,然而并不沾荤腥,多是素食。他用的兵器,九齿钉耙,既没有大部分冷兵器的俊俏美感,使用起来也不合力学原理,战斗时会非常吃力,倒是完全适合农用的耙子。当年的水兵元帅,如今不是对建功立业看得淡然,而是根本没有求立业的心。这样希望安定生活的人物,半路出家去做和尚,说他有什么宗教理想,是万万行不通的。而他一路走下来的坚定,大约仅仅是靠了一种朴实的责任,这与那些口称“上报国家,下济苍生”却临危叛变的贰臣贼子实在差别巨大。当唐僧被黄袍老怪化为猛虎关在铁笼时,他冒着与孙悟空的不睦,使尽浑身解数请已经被逐回花果山的齐天大圣回去,要一面担心误救师父而心急火燎,一面想办法激怒孙悟空,直到最后怕他反悔,一起架云过海才放心。纵然他动辄宣扬散伙,也只是出于看不到前景时的信口乱说。
他幽默滑稽的性格,若非处于对自己的宽容,也不会毫无顾忌地暴露出来。他的沉于世俗、他的瞻前顾后、他的喜好小利、他的笨嘴拙舌,甚至他的爱发牢骚,这一干缺点都不会被他当做缺点来掩盖。也正因为这种轻松的性格,西行的漫长道路才不会枯燥单调,才会充满了喜剧气息。人们许多时候都唯恐别人认为自己蠢笨,于是处处希望显出自己的聪明,在这样一个咄咄逼人的锋利的环境里,突然出了一个有着许多缺点却不失善性的懒散人物,实在是作者的善解人意了。
前两年曾有人做过社会调查,《西游记》中的师徒四人谁是最理想的丈夫形象,居然大部分女性都选择猪八戒。如此看来,纵然许多女子欣赏才子豪侠,却也知道,人生漫漫,一个有温度的普通人才适合平淡相伴。在国外某些地方,猪这个字眼是贬损当权人士的专用语,尤其是针对警察;而在中国,若听哪个女子斥人为猪,那简直就有“我亲爱的”意思了。[上一页] [1] [2] [3] [4] [5] [6] [下一页]